忧伤的蝴蝶,翩翩飞
星期一, 11月 26th, 2007无比放松的假日,无比放纵的阅读。上午结束漫长的持续了两个礼拜的《时间旅行者的妻子》,中午读完《潜水钟与蝴蝶》,下午接上伊莎贝尔•阿连德的《佐罗》。有那么一刹那,我疑心自己得了亨利那样的“慢性时间错位症”,由一个时空落入另一个时空。如果真有那样的病症,那些沉迷过或沉迷在爱情中的人,没有不想患的,我以为。所以,小说也是毒药。那么,暂时屏弃“毒药”,看随笔吧。
最初知道《潜水钟与蝴蝶》是作为电影,参加今年戛纳电影节的展览。很不幸,那次淘碟的时候,把它错过了,因为没做好预习功课(通常淘之前会先了解想看的新电影)。于是,去书店的时候,毫不犹豫选了它。
与时尚基本绝缘,所以,没觉得“让-多米尼克•鲍比”是如雷贯耳的名字。这位前《ELLE》总编辑(1952——1997)1995年突发脑中风没有即刻一命呜呼,而是在病榻上缠绵了15月之久,于其病中随笔集《潜水钟与蝴蝶》法文版出版两天后去世,凭借这本小册子,得以让吾等非时尚爱好者感知生命的顽强和生活美好,我想,这是比时尚更广阔的的境界。
让-多米尼克•鲍比病中的情形,类似西班牙导演亚力桑德罗•阿曼巴2004年的电影《深海长眠》中的雷蒙•桑佩德罗,不,可能更糟糕,应该说是像霍金。他丧失了所有的运动功能,不能吃,不能说话,甚至不能呼吸,全身唯一能动的是左眼的眼皮。《字母》一篇,详细介绍了他如何通过眨眼皮这唯一的动作,对他人一一提供的字母进行确认,从而达成沟通的。由此,我们知道,这本共收录了29篇中文译字4万2千的随笔集是怎样艰难“写”成的。
“我的肉体沉重如潜水钟,但内心渴望像蝴蝶般自由飞翔,本来想死的我,只能靠想象与回忆活下去。”这是怎样的想象和回忆呢?“有时候为了消遣,我会从汲取不尽的感官记忆库里,逼真地唤回我对味觉、嗅觉的记忆。我还运用了其他的技巧来弥补不足。我用细火慢炖对食物的种种回忆。我们随时可以上桌吃一顿饭,很是轻松自在。要是把这儿当作餐厅,不需要事先定位。……有时候我只想吃一个蛋黄没煮透的水煮蛋,配上一块抹着咸奶油的面包片。真过瘾啊!温热的蛋黄流进我的口腔和喉咙,细细地、缓缓地、暖暖地流进去。……”(《腊肠》)我知道,我将依然对我碗里的食物或者有滋有味或者深恶痛绝但无可奈何地吞咽下去,但我会在某些时刻,感激我的躯体让我还能完成这些无比寻常的动作,或许,我也会尝试,让那些“细细地、缓缓地、暖暖地流进去”的感觉能触及我内心的麻木,让平常的生活多一些灵动的美丽。“和需要呼吸一样,我也一样有感受,需要爱、需要赞赏。朋友的一封信、巴尔蒂斯在明信片上的画、圣•西蒙的一页文字,都给予流逝的时光一点意义。但是,为了保持自己敏锐的心思,也为了避免在绝望里失去斗志,我维持着一定比例的怒气,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就像压力锅,有安全阀的调节才不会爆炸。呀,‘压力锅’,这可以当一出戏的剧名,也许有一天我可以写我自己的经历。我还想到了这出戏也可以叫做‘独眼’,当然,‘潜水钟’也很好。……”(《旁白》)“在我的人生里,我是第一方程式的赛车手。……我躺卧在‘床’上——也就是说躺卧在驾驶座舱里,紧贴着弯道飞驰,头盔受到地心引力的影响而歪斜,重重压着我的头。……在环法国自行车赛重要赛程举行的前夕,我是获胜机会渺茫、不被看好的选手。……在图马奈,我骑得飞快。我听见坡顶上群众的鼓噪欢呼,下坡时就只听见车轮呼呼的风声。我一马当先,足足领先其他的赛车选手好几公里。‘我发誓我说的是真的!’”(《爱吹牛的人》)是怎样的不甘和不屈,促使让-多米尼克•鲍比在绝望的境地里以想象编剧本、赛车的经历来激起生存的欲念,证明自己并非旁人同情的目光里一无所用的植物人?雷蒙•桑佩德罗瘫痪之后,为自己获得安乐死的权利做孜孜的斗争,《深海长眠》由此彰显了人类崇高的理性精神;《潜水钟与蝴蝶》,那些如蝴蝶般翩翩飞舞的充满了想象的灵动文字,因了主人的命运悲剧而呈现出格外绚丽的色彩,如同本书的封面,暗沉压抑的天空之下,有白色的海浪蜿蜒爬上海滩,一波一波,生生不息。
蝴蝶啊,总是那样一种小小生灵,自由而忧伤。在《梁祝》里,它是追求爱情而不得的生命所幻化的精灵;在麦婉欣的电影《蝴蝶》里,它是苦苦寻求自我认同的爱人间的盟记;在这部以生命最后的不屈和挑战精神凝聚而成的随笔里,它轻盈、随性而自在,然而终究是无法捕捉、飘忽远逝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