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年,日日在鸟声中醒来,拉开窗帘放进一室的阳光,心情也明媚起来。趁着好天气打扫屋子,洗洗晒晒,里里外外忙乎着,内心叽叽喳喳唱着歌,象一只快乐的麻雀。中午的时候我到天台上晾床单,顺便去问候我的小苹果小桂花和金银花。这几天又和暖起来,只有微微的风在金色的阳光里轻柔地拂过,丝毫感觉不到一丝寒意。冬天的暖阳总是教人心生欢喜,况天地间一片晴和,远山黛色的轮廓在天光里一一呈现,天空是一种透明的蓝,不掺杂一丝云彩,深远而辽阔,有着冬日里独有的明朗和干净。我深深呼吸着这清朗的气息,忽然听到几声喜鹊的叫声,开始也没有在意,因为我们这里一年四季鸟声不断,渐渐地喜鹊的叫声连成一片,我仰头看去,两只黑白相间的花喜鹊展开翅膀掠过我头顶上一片青天向西面飞去,然后,接二连三,喳喳的叫声里,一群花喜鹊悠悠缓缓地腾空展翅向西面翱翔而去,这黑白相间的轻灵身影剪破晴蓝的天色,仿佛蜻蜓点开碧水,过后又消逝无痕,却给这片宁静祥和带来了许多活泼生意,我喜欢定云止水中有鱼跃鸢飞的气象,真是恰到好处的点染!
以前最喜欢辛弃疾的一句词——斜日寒林点暮鸦。曾有朋友画了诗意图的扇子相赠。
我的居所远离闹市,走五六分钟就能到外秦淮河边,以前我上班的时候总喜欢踏过河边的小路走上秦淮河北大桥,曾经那是一条生机无限的小路,充满野趣。陌头野生的草花藤树间时有翩飞的粉蝶,水中成片的绿萍红蓼间立着从来不见人看管的鱼鱛,芦苇间闪飞掠的翠鸟,水面偶尔驶过的船只,嫣红的落日,迷离的烟雨,明净的长天,洁白的鸥鹭,一年四季动静流转的景色令我深深陶醉。可惜后来河对岸新开发了一批高楼大厦,原先的宁静和美丽被商业气息驱逐,再踏上这条小路已是面目全非,心境也不再。不过这一带的空气质量依旧不错,加之紧挨着小区西面的气象学院有一大块圈起来未开发的空地,那里是粗藤老树、野草闲花和鸟儿们的乐园,站在楼顶远眺,有时还看到草丛中有灰色的野兔飞一般地窜过。春天的时候到处泛漫的野蔷薇在新绿中开出成片成片洁白的小花,秋来,大片湿地上的的芦花似雪,一丛一丛映着斜日,衬着寒烟衰草孤云野雁,简直就是一幅古画。我知道那里除了亭台楼馆,草树池塘什么都有,就像一座荒废的大花园,历经沧桑却生机不减,野趣盎然。所以,我的窗外日日闻啼鸟,中午时分在天台上看到的花喜鹊一定是向着那个空园子去了。傍暮时分和有月亮的晚上在天台常有一种翅羽很大的水鸟掠过头顶飞向落日的方向或是在月影下倏忽飞过刹那间溶入夜色,教人疑心是幻觉,去年七月的一个晚霞瑰丽的黄昏我听到它们的叫声忽然觉得,这应该就是诗词里屡屡出现的鸿鸟!这就是“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高楼望断,天涯何处是归鸿”以及“段鸿声里立尽斜阳”的鸿啊!于是我明白了为什么它们总是从秦淮河边的方向飞来,多少次看到它们的翅羽掠过我的头顶窗前,多少次目送它们消失在天际云中,向着何处去了呢,这些水鸟儿?
春阴的下午坐在客厅里看书,光线有点幽暗,楼外杜宇声声,知道一定是来自那片野地,我爱这悠远的啼唤,这样的下午总让我想起明人张大复的一篇数十字的小文《此座》:“ 一鸠呼雨,修篁静立。茗碗时供,野芳暗度,又有两鸟咿嘤林外,均节天成。童子倚炉触屏,忽鼾忽止。念既虚闲,室复幽旷,无事坐此,长如小年。”乃知一生福厚,只在茗碗,炉烟。
多少个白昼,我在鸟声中醒来。晴明的好天气,鸟儿们唱得格外动听,多少次我躺在床上感叹果然是声声燕语明如剪,呖呖莺声溜的圆;多少次我拉开窗子,无意间惊起花竹间鸣唱的雀鸟,来不及目送它们倏忽远去;也曾有多少个清晨,我在鸟声中睡去,那一个个不眠的夜,第一缕天光总是在鸟雀的啾啁声里映亮帘帷,先是一两声怯怯的、试探一般的啼唤,不多时更多的鸣声加入,渐渐地成为一首晨光曲的大合奏,而好鸟不妨眠,我却终于安心地睡去,并不为这般日夜颠倒的生活惭愧。而早起的日子,我在露台和天台上侍弄花草,也有好奇的小麻雀在不远处它们认为安全的地方飞来跳去。
还时常有各种我不认识的大鸟飞落在窗前或是邻家的屋脊,曾有一个春雨初霁的午后我拉开窗帘,看到露台的栏杆上飞起一只褐色羽毛朱红嘴巴的鸟儿,我以为那是鹧鸪,可惜只是匆匆一瞥,这鸟儿的形象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的名字简直成了一个迷。好几次在邻家的天台上看到过灰黑色的大鸟,记不清它们的叫声是怎样的了,都是转瞬即逝。还有一次我在楼上的书房听到一种非同寻常的鸟语,看到对面楼上人家的天台脊上停着一只美丽的长尾巴大鸟,从从容容悠悠缓缓地在阳光下唱歌,我隔着窗子看了好久,还是不认识,都有点奇怪它怎么会在那一片光秃秃的水泥块上停留那么长时间,不知道它是生活在西面那片野林中还是一只过路的鸟儿,心情很好地在此小伫。正当我想拿出相机拍下它的时候,它忽然地破羽腾身,刹那间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倒叫我怅然片时,后悔起了机心。
对面楼上的那家女主人喜欢养宠物,他们的书房向南,我的却是向北,七楼的两个窗子隔着一个大花园的距离正对着。白昼坐在书房的时候常常看到一只肥肥的大花猫懒洋洋地伏在窗台上晒太阳,有时候站起来伸懒腰,有时候又弓起身子慢慢地走。最近多数时候是端坐着,上半身直立,正对着太阳光,那天我拉开窗帘猛一看还以为是一个穿花衣服的人站在窗前,再看,原来是它这个活宝!好多次我坐在桌前隔着玻璃看它,它仿佛也看到了我,我以为我们在对视着,长长久久地,都一动不动,比比谁更懒。不过它晒着太阳,显然是比我舒服,这有点不公平。
冬天的书房有点冷,而春秋佳日或是凉爽的夏日午后,开着窗子,清风徐来,鸟声婉转,抬眼看满室的书,墙上的字,案头的花草,架上的瓷器,那才觉得安心惬意。楼下花园里的香樟树翠叶离披,我怀疑有鸟儿藏在里面,因为它们婉转的鸣声离得是那样近,小区里并没有看到过养鸟的老头,否则我真以为是谁把鸟笼挂在树上了,这一声声清脆的鸣唱真跟花鸟市上的笼子里善歌的鸟儿唱得差不多呢,不过如果是天地间自由来去的飞鸟,那歌声又怎是笼中之鸟可以企及的!
与梅轩外的腊梅初开,一点一点的娇黄,一缕一缕的暗香。这是一株低矮粗壮的素心腊梅,是去年二月初才觅来的,老干着了新花,盛开的花瓣薄如鲛绡,分外明艳动人,更有无数珠玉般的花骨朵儿大大小小地缀满枝头。十二月中的时候还有很多青黄的叶子,气温忽降的时候,一夜北风,黄叶就落得差不多了,露出星星点点的花骨朵儿,然后,这些怯怯的花骨朵儿一天大似一天,从青涩的颜色变为淡黄绿色,渐渐地饱满起来。成长中的花骨朵儿饱满到一定程度,花瓣儿不再那样紧紧闭合,有些颤巍巍的松动,离绽开却还有一段时间的时候,那种青绿的颜色,就像新鲜的银杏果儿放到微波炉里爆,取出来的时候热乎乎地剥开外壳,里面的果肉就是这样的青、黄、绿。然而,银杏果儿最终的归宿是被放进口中,这小小的花骨朵儿绽开后却能在诗人的笔底案头羽化登仙。
盆中有胭脂红梅一株,也凸起粒粒花苞,只是我因懒惰疏于施肥,花苞不是很多,但还是比去年初刚买回来时增加了不少,也好,淡月疏花,更见其艳。今年最想觅一盆绿萼白梅,我最爱清丽的白色花朵,想绿萼缀满枝头之际,与梅轩内香雪渐簇,袅袅的茶烟里仿佛多了一位淡妆素服暗香盈袖的罗浮美人,想想也是教人陶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