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散记
父亲喜欢种一些花花草草,记忆中的童年,夏日门楣上总是爬满了紫色的牵牛花,春天的时候小小的草花种子洒在门旁的小花坛里,再绕着门楣牵一圈绳子,夏日里藤叶间便垂下一道花帘。清晨的朝露中,一朵朵带着湿味的蓝紫色小喇叭花奏起晨曲,美好的一天就开始了。可惜这些小小的喇叭花性格娇弱,禁不住阳光,到了中午时分花瓣就向内卷曲,反而成了一柄柄收起来的阳伞,颜色也由蓝色变为紫罗兰甚至粉红色了。这是由于花瓣中的花素一经阳光照射,碱性变为酸性,花的颜色也就由冷冽的蓝色转为暖暖的红紫色了。宋杨万里有诗云:“素罗笠顶碧罗檐,晓卸蓝裳着茜衫。望见竹篱心独喜,翩然飞上翠琼簪。”到了中午,牵牛花儿就收起了喇叭,而邻家有着细细的羽毛状叶子的深红色的茑萝却还一小朵一小朵开得热烈,不知为什么,我看到这小小的深红花就想起手指被戳破时挤出来的一滴血以及后来在小人书中看到的“王蔷”这个名字。
后来,举家迁离了我十岁以前一直生活在那里的校园,跟爬满门楣的牵牛花一别很多年。初中的时候,美术课上学习图案,刚知道什么叫对比色的我在柠黄底色上画了一枝有着两片绿叶的紫色牵牛花,美术老师大加赞赏,被作为优秀作品选出来。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画花卉图案就随手画出了牵牛花,也许从童年时候起,她的样子已经深深地印在我心中了吧。
前年夏天,我露台上的一盆桂花和一盆茶花上分别缠了两株细细的藤蔓,一路蜿蜒向上,我认出竟然是一株牵牛和一株茑萝!而我并没有种过它们啊,也许是鸟雀衔来的种子吧,可爱的使者,是我童年的回忆遣来的吗?这毕竟是教人欣喜的,而且,善于缠绕的青绿色藤蔓长势良好,渐渐地开出花来。先是一点一点的茑萝,在茶花深翠的叶子间艳得惊心,天凉的时候,银桂缀了满枝细细碎碎的玉白花朵,牵牛花的蓝紫也一朵一朵的绽开在繁密的枝叶间,暖香冷色,分外动人。这花盆里自生自长的花朵接连开了两年,去年那盆桂花放到金银花的旁边,牵牛花的藤蔓便越过桂花枝顺着牵引金银花的绳子爬到墙头的最高处,又缓缓地垂下一道优美的软弧线,而这,正对着我卧室的窗子。去年我常在初秋清晨时分拉开窗帘特意地去看它,这柔薄的花朵在最高处的翠绿藤叶间,花色是那样的冷冽,象冬日天空那样干净的淡蓝,映着后面深蓝的墙,夜色还没有完全褪去,有一点迷蒙。我搂着帘子,把脸贴在玻璃窗上细细地看,风起,近处的白兰花叶子飒飒的,飘落的桂花和枯叶被扫起。那蓝色的藤花来回摇曳着,虽隔着一层玻璃亦感到丝丝的凉意。那时,我知道了在纤丽哀婉的日本文学中,它的名字叫朝颜,亦是因为她转瞬即逝的容华吧。朝颜朝颜,多么美丽而又令人感叹的名字,我日日早起只为看到她最初的颜色,这初秋里伴着露水的冷花,不知还有几日就要凋零。九月底的时候,下了一场冷雨,心形的翠叶枯黄了一些,似乎即将凋残了,而花朵却还开着,后面的深蓝墙斑驳了大片的雨丝水痕,藤蔓垂下音符般的弧线,雨中蓝紫色的花朵单薄而凄艳,隔着雨帘,看久了,内心有些微微颤抖的意思,而眼前的景色却又空灵飘逸,令人想起松尾芭蕉的俳句。
后来那株桂花移到花坛里了,我收了一些牵牛花的种子,今年春天特意地种下去,不知为什么却一棵都没有发芽,反而是朋友与一株芭蕉一起相赠的一大包茑萝种子里头夹杂了一些牵牛花种,我在露台的竹子下面和楼顶花坛里面都种了一些,只是不知为什么,记忆中童年的牵牛花都是夏天就已经开放了的,而我花盆里自生自灭的和我亲手种下去的花朵却都要开放在秋天。
竹子下面的牵牛花一天一天顺着竹竿扶摇直上,藤蔓遍布了青翠的竹梢。从春天刚发芽起,我就开始等了,等了一个长长的夏天,又等过了初秋,终于有一天,清晨我拉开窗帘的时候,看到了第一朵在晨光中盛放的蓝紫色花朵!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地,一朵朵、一朵朵遍满了竹竿和竹叶间。竹梢的翠叶间本来早就有星星点点的茑萝的嫣红,如今再加上这牵牛的姹紫,风起的时候,从楼顶天台上看下去,真是美得令人心旌摇荡。你相信吗?小小的草花竟也有如此魔力!
看到竹梢上的花朵,想起简媜的《碗公花》里,骑着自行车上学的少女,每天清晨都要经过一条小径,小径两旁长满了翠竹,高高的竹梢弯下来,接成一道拱门,门上牵牛花的藤蔓垂下一条条在风中摇曳的花帘,少女每次飞车经过的时候都要调皮地扬手一打,打下一两朵仍在睡觉的小紫花,无比的快意,年少飞扬的心境啊!而她笔下的牵牛花,是有着无比强韧的生命力,只要有泥有土,便天地间自由来去,这又叫碗公花的小碗在野地里,盛的竟是苍天的泪!

晓卸蓝裳着茜衫——看到这变幻的色彩了吗?

这是天台上的,其实,这是中秋前一个阴天的黄昏拍的,难得还有如此的盛开和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