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纸霜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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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颜散记

归类于: 草木怡情 — 素纸 at 3:04 pm on 星期五, 10月 26, 2007

父亲喜欢种一些花花草草,记忆中的童年,夏日门楣上总是爬满了紫色的牵牛花,春天的时候小小的草花种子洒在门旁的小花坛里,再绕着门楣牵一圈绳子,夏日里藤叶间便垂下一道花帘。清晨的朝露中,一朵朵带着湿味的蓝紫色小喇叭花奏起晨曲,美好的一天就开始了。可惜这些小小的喇叭花性格娇弱,禁不住阳光,到了中午时分花瓣就向内卷曲,反而成了一柄柄收起来的阳伞,颜色也由蓝色变为紫罗兰甚至粉红色了。这是由于花瓣中的花素一经阳光照射,碱性变为酸性,花的颜色也就由冷冽的蓝色转为暖暖的红紫色了。宋杨万里有诗云:“素罗笠顶碧罗檐,晓卸蓝裳着茜衫。望见竹篱心独喜,翩然飞上翠琼簪。”到了中午,牵牛花儿就收起了喇叭,而邻家有着细细的羽毛状叶子的深红色的茑萝却还一小朵一小朵开得热烈,不知为什么,我看到这小小的深红花就想起手指被戳破时挤出来的一滴血以及后来在小人书中看到的“王蔷”这个名字。

后来,举家迁离了我十岁以前一直生活在那里的校园,跟爬满门楣的牵牛花一别很多年。初中的时候,美术课上学习图案,刚知道什么叫对比色的我在柠黄底色上画了一枝有着两片绿叶的紫色牵牛花,美术老师大加赞赏,被作为优秀作品选出来。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画花卉图案就随手画出了牵牛花,也许从童年时候起,她的样子已经深深地印在我心中了吧。

前年夏天,我露台上的一盆桂花和一盆茶花上分别缠了两株细细的藤蔓,一路蜿蜒向上,我认出竟然是一株牵牛和一株茑萝!而我并没有种过它们啊,也许是鸟雀衔来的种子吧,可爱的使者,是我童年的回忆遣来的吗?这毕竟是教人欣喜的,而且,善于缠绕的青绿色藤蔓长势良好,渐渐地开出花来。先是一点一点的茑萝,在茶花深翠的叶子间艳得惊心,天凉的时候,银桂缀了满枝细细碎碎的玉白花朵,牵牛花的蓝紫也一朵一朵的绽开在繁密的枝叶间,暖香冷色,分外动人。这花盆里自生自长的花朵接连开了两年,去年那盆桂花放到金银花的旁边,牵牛花的藤蔓便越过桂花枝顺着牵引金银花的绳子爬到墙头的最高处,又缓缓地垂下一道优美的软弧线,而这,正对着我卧室的窗子。去年我常在初秋清晨时分拉开窗帘特意地去看它,这柔薄的花朵在最高处的翠绿藤叶间,花色是那样的冷冽,象冬日天空那样干净的淡蓝,映着后面深蓝的墙,夜色还没有完全褪去,有一点迷蒙。我搂着帘子,把脸贴在玻璃窗上细细地看,风起,近处的白兰花叶子飒飒的,飘落的桂花和枯叶被扫起。那蓝色的藤花来回摇曳着,虽隔着一层玻璃亦感到丝丝的凉意。那时,我知道了在纤丽哀婉的日本文学中,它的名字叫朝颜,亦是因为她转瞬即逝的容华吧。朝颜朝颜,多么美丽而又令人感叹的名字,我日日早起只为看到她最初的颜色,这初秋里伴着露水的冷花,不知还有几日就要凋零。九月底的时候,下了一场冷雨,心形的翠叶枯黄了一些,似乎即将凋残了,而花朵却还开着,后面的深蓝墙斑驳了大片的雨丝水痕,藤蔓垂下音符般的弧线,雨中蓝紫色的花朵单薄而凄艳,隔着雨帘,看久了,内心有些微微颤抖的意思,而眼前的景色却又空灵飘逸,令人想起松尾芭蕉的俳句。

后来那株桂花移到花坛里了,我收了一些牵牛花的种子,今年春天特意地种下去,不知为什么却一棵都没有发芽,反而是朋友与一株芭蕉一起相赠的一大包茑萝种子里头夹杂了一些牵牛花种,我在露台的竹子下面和楼顶花坛里面都种了一些,只是不知为什么,记忆中童年的牵牛花都是夏天就已经开放了的,而我花盆里自生自灭的和我亲手种下去的花朵却都要开放在秋天。

竹子下面的牵牛花一天一天顺着竹竿扶摇直上,藤蔓遍布了青翠的竹梢。从春天刚发芽起,我就开始等了,等了一个长长的夏天,又等过了初秋,终于有一天,清晨我拉开窗帘的时候,看到了第一朵在晨光中盛放的蓝紫色花朵!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地,一朵朵、一朵朵遍满了竹竿和竹叶间。竹梢的翠叶间本来早就有星星点点的茑萝的嫣红,如今再加上这牵牛的姹紫,风起的时候,从楼顶天台上看下去,真是美得令人心旌摇荡。你相信吗?小小的草花竟也有如此魔力!

看到竹梢上的花朵,想起简媜的《碗公花》里,骑着自行车上学的少女,每天清晨都要经过一条小径,小径两旁长满了翠竹,高高的竹梢弯下来,接成一道拱门,门上牵牛花的藤蔓垂下一条条在风中摇曳的花帘,少女每次飞车经过的时候都要调皮地扬手一打,打下一两朵仍在睡觉的小紫花,无比的快意,年少飞扬的心境啊!而她笔下的牵牛花,是有着无比强韧的生命力,只要有泥有土,便天地间自由来去,这又叫碗公花的小碗在野地里,盛的竟是苍天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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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卸蓝裳着茜衫——看到这变幻的色彩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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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天台上的,其实,这是中秋前一个阴天的黄昏拍的,难得还有如此的盛开和颜色。

秋凉散记:人闲桂花落,银饰

归类于: 捧茗呓语, 草木怡情 — 素纸 at 11:38 pm on 星期四, 10月 18,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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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过后,倏忽便觉秋凉。晚间偶尔徘徊,草木间竟有些彻骨的寒气了,蛩吟也微弱了许多,偶有一两声在耳边响起,亦象梦呓一般,些微的凄清渗入黑夜。露台上的花木萧瑟了许多,芭蕉凋落了下面的几片叶子,顶端那长长的新叶卷着,又如春天时一样迟迟不展了,疏疏翠竹也多了几分憔悴,夏日里肆意生长的胭脂花老了,被连根拔起扔在一边,拥挤的花坛内空出一块,原先被遮挡的茶花蔷薇和紫鹅绒顿时从容了许多,立刻显出神清气爽的姿态。两缸荷花早已凋零,只有几杆未完全枯萎的青黄叶片仍在西风中摇摆。头顶上的葫芦架也拆了,剩有几根顺着避雷线爬到天顶上的枯藤上仍缀着几个粉绿色的小葫芦。毕竟是秋凉了,寒烟小院转萧条。唯有两株银桂又淡淡地着了玉色的秋花,暗香揉进风中,似乎带来一丝暖意,足以教人内心微笑起来。

前段时间看到本埠新闻里说由于气候影响今年桂花会二度开放,就有一些欣喜,因为总觉得南京的秋日太匆匆,本来打算今年秋天去灵谷寺赏桂花的,中秋后却因机缘去了一趟杭州,得与久别的老友坐在满陇桂雨的花树下,一袋瓜子,几杯清茶消磨了难以忘怀的浮生半日闲,虽然没有坐在最浓的花香里,但是毕竟是在最适宜的季节到过了最心仪的地方。而且9月中去了一趟徽州,旅途中也亲近了木樨香,按说本应该无憾了,然而毕竟人心不足,总想有机会能再象去年那样,抛书人对一枝秋,得与桂香两流连。

星期二下午去医院回来时决定步行一段,到总统府再坐车。下午四点的太阳慵慵地照在身上,加上吃了感冒药,一路无精打采昏昏欲睡。经过熊猫厂门口时,猝不及防地,被一张芬馥的花香网柔柔地罩住,瞬时跌了进去。满心欢喜地抬头,原来是大门两边的几株高大的银桂枝头累累地缀满了新花,含苞的桂子透着一丝淡绿,虽在闹市却冰清玉洁不染尘埃,美得令人无语。我伫立那里仰望了许久舍不得挪移脚步,直到门口的保安投过来异样的目光。西风起,秋光如此短暂,真想醉在这缕香气里,睡到地老天荒。

那天真是悃得不行了,晚上九点就睡了,第二天一早便起来,发现早睡早起的感觉真是好。在晨曦中浇花,收集了三包种子,分别是胭脂花、茑萝和扁豆。牵牛花的种籽还孕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收吧,花开得也迟,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两年种的牵牛都要在秋天才开放,不似小时候父亲所种的夏日里爬满门楣的花朵。天台上有一个蓄水的深色瓦缸裹了青苔,漂浮着一两片红黄的落叶,人站在缸边看到自己的面影衬着天色,恁多幽深的意思,仿佛站在一口古井边,看久了怕要掉下去的。而卧室外的露台上,荷花缸旁也空着一口青花小缸,本来是准备养睡莲和小鱼的,却错过了季节,便也用来蓄水了。盆花比较娇气,浇水最好是用晒过一日的,莲花缸里加水也是要晒过两日的才好,因此这个缸里也常是满的。自来水竟也能长青苔,只要蓄个几日,青花缸白瓷的内壁就裹上了一层绿,我爱这幽碧的颜色,也不常除去,闲时看看一缸绿水映青天也不错。尤其是中秋时节第一拨桂花开的时候,风过,便有星星点点的落花飘堕,台阶上、水面上都是玉色的十字形小花,我的缸儿成了诗人的闲潭,细碎落花铺洒着一点一点轻灵的秋意。

青花缸的碧水中漂浮着的桂花,舀起来,水中都有微微的香气,教人舍不得浇在盆花上。然而,看了许久,还是浇了,让这仍携着幽微香气的小花还是溶在泥土中吧。

这两天老是想到王维的一句诗:人闲桂花落。这句诗是很小的时候就念过的。且不说整首诗里美妙空灵的意境,光这一句,就让年幼的我感到了无尽的花好月圆。桂花轻轻飘落的时候,并没有枯萎,反而有一种圆满的从容,也许闲寂里的人才能味到吧。记得那时候几乎家家都有搪瓷脸盆,我到邻居家去玩,看到一只应该是新婚夫妇用的脸盆,盆底两朵红花映着黄黄的圆月,上题“蜜月”二字。又似乎看到过枕套上绣着的桂花,精致如工笔画。秋桂入画,一定是要工笔方有味道,细细地描,一点一点着色,画出来,花和叶子都分外静美,而且带着香味。露香园的刺绣也好,玉色的缎子上,一针一线刺出一幅浮雕的工笔,赭色花枝上金黄的碎花,翠绿的叶,粉绿的阴面,深色的叶脉也丝丝分明,圆月只是掩映着的一个藤黄的半圈。是什么样的女子在日光影里,幽窗下绣架前消磨了大半生的岁月,光阴如手中丝丝缕缕的绣线,长长短短,不知不觉就尽了。

秋凉了,人也开始怀旧。前日找出母亲给我的银饰细细抚摩,遥想自己小的时候,夏天,晒伏,我缠着母亲从箱底的红绫子包里取出这根长长的银链子,那时候,小小人儿挂在脖子上足以垂到肚子,可笑而又满足地走来走去炫耀着。后来长大了,这根坠着银色鸡心的古雅链子也没有戴过几次,应该是我早已过世的外婆留给母亲的,也许还是外婆的母亲留给她的,这长长的银链是许多年前某个小女孩戴过的吗?还是一个女子嫁妆中不起眼的一件?伴着几代流逝的青春,年深日久跌入了岁月,失去了最初的闪亮光泽。如今亦是深藏在妆台的一个紫色小锦盒里已多年,母亲离开我将近四年了。这古旧的银饰握在手心,冰凉的,握久了,复又温热起来。我想念我的母亲,想念童年的我。

秋日点滴

归类于: 捧茗呓语 — 素纸 at 5:45 pm on 星期六, 10月 13, 2007

太懒,好久没有写些什么了。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怕,再不记录下一些琐碎的点点滴滴,这流逝的岁月将永远无迹可寻了,虽然那些美好存在心底,但到底不如着了文字,还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印痕,可以供以后孤灯下一页页慢慢翻开,慢慢追索。毕竟,平淡的生活中有那么多美好。

中秋过后,天气益发炎热,28日上午去杭州,30日晚间到家,休息了一天,2号又回了趟家乡,吃了许多大闸蟹,6号晚又满载而归。7号受台风罗莎影响,忽然开始降温。阴天,午后我们到月牙湖边阿呜的朋友家里喝茶,玻璃长窗外风云突变,高树悲风,呜呜咽咽。法国梧桐的枝叶一会儿全被吹到一边露出苍白的阴面,一会儿又整个地翻过来,空气中凝结着大把大把的水汽,仿佛轻轻一挤就能滴出水来,但只是酝酿着,酝酿着,到底没有落下雨来。我们围着一张方桌饮铁观音,男主人忽然接到电话出去一下了,我正好坐在随手泡的旁边,加水冲泡的任务就自然地包揽了下来,我喜欢提壶高冲,听开水击打在茶叶上的声音。他们没有用紫砂壶,用的是一套德化白瓷的杯壶。因为有人抽烟,窗户开了一条小小的缝,有冷风灌进来,茶味虽然不是十分的香醇,但指端的那一点热分外贴心。不知道啜饮了多少杯,窗外狂风呼啸,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那个小区人很少,树木很多,都在狂风中来回摇曳着,站在四楼的窗边看看,很有些落木萧萧的意思,倒教人陡生出一丝悲秋的怅然。

晚饭仍到上次那个叫“湘之道”的湖南菜馆去吃,仍点了茉莉花炒鸡蛋等几道和上次差不多的特色菜,结果却发现没有上次好吃了,结合以前很多次的实践,得出总结:再好吃的菜馆,近期内也不要去吃第二次。我们带了一瓶八年陈的女儿红去,加了梅子热饮,他们却喝不惯黄酒,遗憾。

吃完饭出来,开始飘起了雨。回去的车上我嗅到了清冷的姜花香气,可惜无处觅芳踪,只在心头有些幽幽的,想念这水漓漓的洁白花朵。

台风来了,肆虐地横扫着。晚间在浴室听到窗外不知是什么人在断断续续地吹笛子,拙劣的技艺,时而尖厉时而呜咽,真是呕哑嘲哳难为听,有点气恼地想,这个天气还吹笛子!结果一直到深夜,这笛声还在继续,恍然省悟,原来这竟然是“大地的笛声”!应该是台风擦过什么通风管道和玻璃窗吹出的尖厉哨音。一夜凄风冷雨,清晨露台和天台上的花木一片狼藉,落花落叶和种籽粘在雨地上分外凄艳。行人都冷得瑟瑟的,缩着脖子顶风冒雨前行。上网看到新闻,杭州的许多地方一片汪洋,才知道这次灾难的严重。人类在天威面前,永远只能逆来顺受。所幸台风过去得也快,第二天就云收雨住晴空万里了。台风过后的空气特别清新,能见度也很高。一连几天都是大好的阳光。趁着好天气洗了床单被套晾到天台上,雪白的缎纹床单在正午的阳光下明晃晃的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但心里是欢喜的,眯着眼睛微笑着整理好,这就是主妇的快乐吧。傍晚收进来的时候,吸饱了阳光的被单有着温暖的金色香气,不由得把脸埋在里头深深地吸着。晚间觉得被子嫌薄了,关着窗睡身子底下也一片凉意。第二天又找出搁置了一个夏天的蚕丝秋被晒在太阳下面,抱回去的时候也是满满的欢喜。我喜欢抱着被子睡,温软的带着阳光气息的被褥总是让我想起母亲,暖暖的教人依恋。

星期三那天是寒露,见到了两年多没见的旧日好友,在秦淮河边的咸亨酒店,上次见面也是在那里,忽忽已经两年多了,在同一个城市却彼此并无联络。他说丢了我的电话号码,辗转才找回来的,而我却是懒得打扰他,惭愧。开了一瓶咸亨自酿的青花瓶十年陈太雕,用锡酒壶加了梅子和姜丝烫热了饮,味道比上次那个八年陈的女儿红纯厚很多,我虽不善饮但也很喜欢。坐在临河的窗前,剥着花生和茴香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散淡话题,并没有去看琐窗外看俗了的霓虹映照的秦淮夜色,两个多小时就消磨过去了。那天穿了一件领口袖口酷似汉服的上衣配了长长的流苏银耳坠,朋友说你今天的打扮和这个环境倒契合得很,一笑。最后仍是我带回了那个青花瓷瓶子,我告诉他上次那个小小的太雕酒坛子带回来用清水养了一枝长春藤,没有加任何营养液,有时候大半个月才换一次水却也青枝翠叶旺盛得不得了,这个青花瓶子或可在重阳那日插上两三枝茱萸黄菊,或者再养点绿叶子也好。

俗语说寒露脚不露,穿夏天的拖鞋果然嫌凉了,先是找出厚袜子穿上仍不行,晚间坐在书房仍感到丝丝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棉拖鞋也不知收到那里去了,懒得找。捱了两天,今天偶尔打开门口的鞋柜一看,春秋天穿的漂亮的麻拖鞋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在里面躺着呢,高兴极了,连忙拿出来换上,象小孩子穿了新鞋似的一路看着喜滋滋地上楼了。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

归类于: 人在天涯 — 素纸 at 3:31 am on 星期一, 10月 8, 2007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对于钱塘潮最初的向往,是缘于苏轼的这首《八声甘州 寄参寥子》词。第一次读到这首词,就被第一句所折服,有情风万里卷潮来,这是什么样轰轰烈烈的起始呀,还没来得及细想潮来时惊心的过程,笔锋一转却又无情送潮归了。难道真是这样转瞬即逝的吗?但是,这个万里卷潮来到底给了我太深的印象,以致于每到过了中秋都要念叨:什么时候看潮去!后来又读到吴梅村的一阙气势不凡的《沁园春》——“八月奔潮,千尺崔嵬,砉然欲惊。似灵妃顾笑,神鱼进舞;冯夷击鼓,白马来迎。伍相鸱夷,钱王羽箭,怒气强于十万兵。峥嵘甚,讶雪山中断,银汉西倾。 孤舟铁笛风清,待万里乘槎问客星。叹鲸鲵未翦,戈船满岸;蟾蜍正吐,歌管倾城。狎浪儿童,横江士女,笑指渔舟一叶轻。谁知道,是观潮枚叟,论水庄生。”对钱塘潮就更加向往了。由于是个慵懒之人,观潮的念头虽然一直想起,总也没有刻意去奔赴那一场潮水。念叨来念叨去,许多年了,都没有看成。今年九月中忽然接到杭州网9月29日“长三角百名博客看海宁”活动的邀请,由于活动主要安排就是看潮,我没有多考虑就答应了,念叨了这么多年,如今恰有这样的机缘,焉能有不去的道理呢?其实以前很多次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从未下过决心真的去,其实南京到杭州,也就四个小时的车程。很多事都是这样,只要你去做,也就做了。

去年四月曾有过一次愉快的杭州之旅,那是跟另外两个苏州和上海的好友老白和剪子一起去的,到了杭州又见到了当地的老友小四,四个好友一起流连在清明时节西湖边的烟光水色,梅坞、云栖、九溪、龙井都留下了我们太多的欢笑的足迹。杭州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去年四月的那次积累了太多友情和欢乐的回忆,本以为暂时不会再去了,谁知道竟有这样的机缘,我于28日上午又登上了去杭城的大巴,到那里已经是午后了,到酒店安顿下来,杭州网的老友忍痒就过来了,我们早已约好下午去满陇桂雨喝茶。我和忍痒打车到了满觉陇等了一会,剪子和小四就来了。于是在桂花下随便找了一家茶棚消磨了一个下午。本来是桂花蒸的天气,热得人受不了,结果刚坐定就落了一场暴雨,倒是把暑气驱逐了不少,坐在棚下的桂花荫里,香气也淡淡的,没有想象中的浓烈,传说中带着天然桂花香气的糖炒栗子也没有剥得成,但是老友相见,聊着散淡的话题,那丝快乐就如这若有若无的木樨香,其实是不断地渗入心头的。尤其是,第二天还要去看潮,看我向往已久的钱塘潮啊!

去海宁看潮的大巴是7点就到的武林广场,结果等人加上路上耽误,到了海宁已经10点多了。由于潮水是下午一点多,上午本来安排的逛皮革城的时间就被缩短了。近年来海宁皮革城的名气真是太大了,以质优价廉闻名遐尔,一点也不比潮水逊色,游客们有时候都搞不清到底是来看潮顺便逛皮革城还是逛皮革城顺便看潮了。不过也真是难怪,虽然不高,却是很大很气派的建筑,里面的皮具店总有成千上万家,而且名品荟萃,逛得我们眼花缭乱,许多同伴都买到了又便宜又好的皮具,回到大巴车上的时候都喜滋滋地交换着欣赏夸赞一番,然后到一家装修得很不错的酒店用了简单清爽的午餐,上车后就开往看潮的最佳地点——盐官镇了。

那天是农历的八月十九,跟传说中的八月十八伍子胥驾潮头的日子只隔了一天,应该还是看潮的最佳时日。潮水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一些,本来以为将近两点才到的潮水,我们1:20到江堤上的时候,已经看到潮水远远地来了。果然是一线潮,地平线的那一端,水天交接处绿树的下面,黄浊江水衬映着一线雪白的潮头远远地延伸着,不断横向加长,纵向推近。“来了,来了!”人群中不断有人激动地指着潮来的方向,看渐走渐近的潮水一点一点地涌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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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已经能看到潮头的轮廓了,那条线原来并不是白的,其实更多的是顶端翻卷着白色浪花的浅浅黄沙的颜色,潮声也越来越清晰,一路呼啸着向前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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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了,近了,潮水快到眼前了!裹挟着风雷向我们的脚下卷过来,当然,我们是站在高高的江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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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到了眼前(是不是有点“潮来天地青”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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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头的浪花(象古画里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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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因为那天的风不大,潮水并没有古词里描写的和想象中的壮观,奔腾澎湃的高潮到了脚下竟然迅速消散开来,潮水的威力仿佛迅速减退,原本步履一致密不可分的一线潮竟然有一部分悠懒地缓了下来,转成了一个S型的弯继续向前挪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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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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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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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远远地去了,向着萧山方向,留下一片裹挟来渐渐消散的浮沫和零星的水藻甚至还有一小块白色的泡沫塑料。《十八春》里出嫁后偶尔回到娘家的曼璐看到慕瑾离开后空空的的房间,“太阳光黄黄地照在地板上,屋子里刚走掉一个赶火车的人,总显得有些零乱。有两张包东西的旧报纸抛在地下……”不知为什么,我竟突然觉得天地间一片苍茫。那日本是个有点阴沉的天气,我拿着相机抓拍着潮水的来去,到了再没有什么可以抓拍的时候,放下相机,忽然有些惘然,原来等了那么多年,向往了那么久的潮水,这么快就过去了。看了一下时间,从我们走上江堤看到潮水远远地来了的时候,到潮水远去,只有短短15分钟的时间,而真正潮水到了面前亲近你的时候,不过只有一两分钟,果然是转瞬即逝啊!“总觉得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又想起我二十岁生日时在日记本上写下的这句话,为什么、这么快呢?

总是有点不相信似的意犹未尽,但是,江堤上的人潮亦已经散去,我们的团队就要离开了,去赶往小镇上下一个景点海神庙参观。走下江堤的时候,恋恋地回望远逝的潮水,仿佛有一缕蔡琴的歌声淡淡地从遥远遥远处飘来——

幕缓缓地降了
人渐渐地散了
千把个掌声在空荡里回响
千把个宁静在热烈后低吟
人生的戏一出出
逝去的日子一幕幕
幕落了
生命的轨迹
却永不停息
幕落了
我们的故事
却刚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