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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取毕业001

星期四, 01月 10th, 2008

大学时代的我,由于平时活得不够仔细,所以人缘极差,每次想欺负别人的时候,总是力不从心。比如招人群殴,根本吹不响集结号,凑不齐兄弟连。但由于始终未放弃欺负人的梦想,经常殴人不成反被殴。

拳头加身的时候,我只好把心一横,豁出命去——向学校保卫处求助。也正因如此,我与保卫处保安们接连不断的酒足饭饱后,在物质基础上建立了深厚的阶级友情,彼此称兄道弟。

久而久之,事情渐渐起变化。保安兄弟们由原先的行政干预,摇身转变成了我的帮凶小马哥。在我对此尚未建立清楚认识钱,已经有人向我求助:兄弟,晚上需要人手,带十个人来,在操场东北角。直接找我,否则容易站错队伍,回头重谢。

我恍然大悟,原来铜锣湾扛把子有时也可以这样炼成。后来……

这,不是我的大学。写到这里,我还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我决定实话实说。

其实大学时代的我,读书读不过别人;打球打不过别人;耍帅耍不过别人;泡妞泡不过别人;砸钱砸不过别人;颓废颓不过别人;即便是混世,也混不过别人——那就是我,一个极度平庸、不起眼的家伙。

那年夏天,我拽着沉重的拉杆箱,一脚踏进浙江财经学院的大门,面对那栋长得像火柴盒的教学楼,满腔热血伴着燃烧的小宇宙冒泡,什么理想,志向都开始沸腾,啊,我的大学……我一伸手,从挎包里掏出一瓶“天与地”,咕嘟咕嘟,喝了个够。稳定一下情绪,理了理发梢,继续向前走去。

我当然不会想到,喝下去的那瓶矿泉水,在四年后,会变成一泡热尿,撒落在当初进门的地方。

死于2010(四)

星期四, 09月 20th, 2007

四、西芹

性恶和欲望犹如杂草一样丛生,在吉祥村,惟独爱情是绝迹的。

02吴阿太死的那天,村东头的老妖怪西芹也死了。死了好几天,那天若不是有人去她那儿买纸元宝,谁都不会在意这个孤独而可耻的女人,以及她的生死。

村里所有人都对西芹报以冷漠,但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无论男女,只要想到结婚,都会去求她,请她保媒。吉祥村有个很奇怪的现象,谁家女子分娩,这里娃一落地,那里消息就报到西芹手里。我不知道也看不出西芹的年纪,因为活得够长,西芹掌握着村里绝大多数人的生辰八字,比她更长命的人除外。

其实西芹所做的,准确的不能叫保媒,而是测因缘。我说吉祥村里看不到爱情,是因为,甭管男女双方是否相识,是否心存好感,是否结怨,甚至是否年龄相仿,只要西芹测出来,你和她的八字相配,女方就像宿命一样,就是那个男人的女人。西芹的功能其实与月老相仿,而在我看来,西芹是个极其恐怖的人。月老为男女牵红线,让他们相互爱慕,结出的是爱情;西芹所做的,决不是这样,她手上的那些签符道具,简直就是拿幸福开刀的刑具,把人活生生地缝在一起,最终结出全是苦果毒药。男人娶了女人,女人嫁给男人,之后的漫长时光里,除了交配繁殖,维系一家的,没有任何感情、责任,只有西芹嘴里念出的宿命。

那时,我不知道吉祥村的这一习俗是怎么风起的;在骨子里,我恐惧西芹,更恐惧这个连鬼都从不敲门的村落。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会叫西芹为“老怪物”?并非我作恶,自打记事起,村里的大人小孩在背后都是这样喊她的。而在我记忆中,她常年穿着那件红花棉袄,从来不洗不换,已经没法再油腻了,看上去,那厚厚棉絮,揩一下,就能揩下一手油下来。除了解字配婚,更多的时间里,西芹就是在屋子门口折纸元宝,口中念念有词,九十九个捆一刀,首尾掐上红纸。好像这女人干的都是村里垄断性的活,谁家死人了,要烧纸的,只能到西芹那里去买。

生死因缘,竟都到老怪物这里集合。

而尽管整个村子都与其有这样的关系,可看得出来,谁都厌恶这个老女人。以致于我经常做同一个梦,在梦里,西芹就是阎王派来控制村子的小鬼;人们逃不了避不开,只能敬而远之。其实关于西芹的种种疑惑,直到我离开吉祥村,也没能全部弄明白,只能说,吉祥村到处都是迷,令人恐惧的迷。

我和老怪物西芹打过一次照面。

那时,我是少年。有天被几家孩子抛石子选出,去偷西芹家院外晒着的锡箔纸。

当我蹑手蹑脚来到高高的纸堆旁,正准备伸手时,老女人的头突然从纸堆另一侧升起来。我看清她那被岁月沤泡成鬼怪式的脸,差点吓出尿来:额头正中有一道疤,豁开的口子恰好像一只微张的鬼眼,老年斑、脏污充斥在里面,竟诡异地使鬼眼现出灼灼有神的样子,而那真正的双眼,深陷眼窝里,黄得浑浊不堪,全是眼泪和眼屎。满脸皮肤不是因为松垮而褶子密布,更像是被山风吹出来的一道道口子。

“你是不是吴家老二的娃子?”这声音跟从风箱里拉出来的没什么两样,我觉得耳边确实风声鼓鼓。我是多么后悔自己刚刚的提议——去偷锡箔纸是我的提议。余光里,山冈上的那些狗崽子们早没影了,而我连逃跑的步子都迈不开。如果不是大人们把西芹形容得与鬼一般,我还不至于这样,可此时我活见鬼了。

她的手抚摸在我脸颊上,沟沟坎坎的手掌竟一点不糙。那不是她手掌的质感,她满手都是锡箔粉,就跟石墨粉一样,能生硬地制造出细腻感,我已经感觉到她手上的银光,已有一部分转移到了我的脸上,可为什么她的手在颤呢?她的另一只手也在颤,掏进口袋。我竟有些期待,希望口袋里有些宝贝,就算好吃的也成。可那颤抖的手,抽出口袋还是空的。

“没有年糕糖,没有年糕糖。”她似乎很难为情,因为没能给我什么见面礼,左右环视——她确实也没什么可拿出手的。而我的呼吸已经从急促,缓为平静,我有些气恼,不是为了什么礼物,而是眼前这个鬼一样的人根本是个老态龙钟的老废物,起初我还如此惧怕她。

“娃别走啊,阿姆给你测字,看谁家女娃跟你相好……”等她叨咕出这句话,我早已摔开她的手,跑进了乱石岗。我根本不希罕这样的“礼物”,也根本不知道这份“礼物”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回首之间,我好像看到她额头的那只鬼眼睁了一下。我心想绝对不能看,再看下去,魂魄会被勾走,就会像爹娘说的那样。

现在我知道,当时西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幸亏没说出口。那时年纪虽小,可我已明显对三少的表姐产生好感,三少的表姐至少比我大十岁,我喜欢她,是因为有次她突然把我拽进怀里,猛亲我的额头。在她胸前,我被肚兜的扣子咯到了脸,有点疼,但那点疼痛无法与那软软暖暖的东西相匹敌,我闻到很香的味道,乳香。

之后,每次再见到三少的表姐,我就很想再钻进她怀里。可这样的事情没再发生,没过多久,她就嫁人了。嫁给一个很老的男人,因为他们八字相配。

说到这里,回忆折返,到了吴阿太的死日。奶奶听说西芹也死了,舒了一口气,叹了两口气:“终于死了,竟然死了”。我不知道奶奶这算是表达的哪门子感情,但随着关于西芹的故事越来越多,越来越具体,我后来了解了一些。剔除一些完全诅咒的内容,我肯定了发生在老怪物西芹身上的两大事实。

一、西芹曾经是吉祥村最美的女人;

二、西芹可能是吉祥村惟一品尝过爱情的女人。

这太传奇了,我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回收站:死于2010

星期二, 09月 18th, 2007

一、家底

村口有两棵树,一棵被雷劈过,另一棵也被雷劈过。

02外村不懂内情的人说这是一道鬼门关,就算平地惊雷,也会招惹神灵,惩罚这个村子里的凶人恶人,哪怕这村子起名吉祥村。可村里年岁最大的老人吴阿太说,这两棵树是守护神,世世代代保佑着吉祥村。没有他们,20岁那年,被雷劈死的就不是那头牛,而是自己的丈夫。

记得劈雷的那天,吴阿太的丈夫提拉着被尿浸湿的裤裆,跑回家冲着吴阿太哭,话已说不清楚,满嘴的吐沫鼻涕都飞溅到了吴阿太的脸上。吴阿太等弄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之后,和丈夫抱在一起失声痛哭,仿佛死掉一头牛,比死了自己更严重。

吴阿太的丈夫不是别人,而是我爸爸的爷爷。吴阿太还走得动路,说得了话的时候,总会对人说,俺家的祥福不是地主,是村长使坏,家里只有半亩田和一头牛,怎会是地主老财呢?要知道,当初鬼子进村的时候,汉奸朱天养掏出驳壳枪跟乡亲们说,“皇军要共荣,皇军不抢粮”,望着汉奸朱天养满脸堆出的褶子,所有人都乖乖就范,只有爸爸的爷爷,撅起锄头,砸掉汉奸朱天养的两颗大门牙,而自己也被鬼子挑断了一根手筋。我那时就在想,爸爸的爷爷为啥后来不参加八路或新四军,好歹也曾想刘胡兰一样没有低下过高昂的头颅。爸爸告诉我,刘胡兰后来没有参加革命是因为她被鬼子砍了头,而爸爸的爷爷没有参加革命,是因为手筋被挑断了,连枪都握不住,那时新四军负责征兵的干部怕爸爸的爷爷在打仗时,开枪消灭自己人,所以没敢要他。

爸爸的爷爷没能投身革命,最后却被打成反革命,不得不让我哀叹,这就是命运,有成败只在一步之遥,前脚跨过,后脚没跟上,就由英雄成了败类。

多年之后,我在城里念了大学,回到吉祥村,还有人说我是因为爸爸的爷爷曾在屋后地里埋下一坛子的金砖,供我去念了书,满嘴都是酸酸的嫉妒。我知道我自己再不属于吉祥村,从今往后,别人问我是哪里的人,我都说自己是杭州人——我在杭州念的大学。

一直以来,我还不会说杭州话,骂人除外。

二、冬燕

“你这瘪三下作!”马冬燕在公用的卫生间里,胸罩的扣子还没扣好,雪白的肉球上,一块血红的痕迹有些扎眼。在很长时间里,我坚持认为那是胎记,甚至和刘三喜打赌。直到马冬燕先后爬上我和刘三喜的床之后,我才知道我们都想错了。马冬燕有个癖好,喜欢叫男人用嘴贴紧她的肉球,凶狠地嘬,嘬出血来。

她用梳子柄死命戳我的头,把我戳出卫生间。我盯着肉球看,短短几秒钟,我流下很多汗,裆下的东西也憋得难受,以致于我没有看清楚她的表情是怒是嗔,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为什么她用卫生间,从来不锁门,哪怕是洗澡。

骂我下作的时候,马冬燕和我还没发生任何关系,唯一的关系在于我和她,都是刘三喜的房客,马冬燕住在我隔壁。她的职业是个保险推销员,大多数时候,她老是滔滔不绝地向人推销这个,推销那个,大多数时候,她推销的东西总会被人拒绝,除非她将自己捆绑销售。往往在一天的清晨,马冬燕精疲力竭地回到家里,我就知道,她又做成了一桩大买卖。

其实这样说马冬燕并不好,她是个好姑娘,我知道。用身体换取粮食,那份痛苦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无数个夜里,我在深夜埋头苦读时,隔壁会传来时断时续无比凄凉的哭声,令我心里犹如刀绞一般。我没有去疼她爱她的资格,所以在平时,我总会把从吉祥村捎过来的蜜枣全都给她吃,蜜枣补血。每次看着她苍白得就像白纸一般的脸,我就心疼得不得了。而每次她从外面带男人回来,我总不自觉地一脸阴沉,跟她说话也是瓮声瓮气的。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怀疑自己可能是爱上她了。

2003年的春天,正当我所有的同学都在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就业出路的时候,我毅然租了个房间,埋头苦读,准备考取浙大法学院的研究生。尽管我没有得到浙大的录取通知书,但却得到了有生以来第一段短暂的爱情。

在一个燥热的夜晚,马冬燕哭着敲开我的门,泪眼蒙胧,问我想不想要她,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的时候,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了我,那一刻我发现她的力气还真大,她告诉我,以前家里的农活都是她来做的。

那天,我窒息了一夜;现在想起那个夜晚,我感觉呼吸还是有些不畅。

在这里,有一点需要说明,我讲的故事的女主角并非马冬燕,而是另有其人。

三、弟弟

我一直相信有两样东西的脚步,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挡的,一是不饶人岁月,二是隆隆作响的挖掘机。

城市的挖掘机开始染指吉祥村,对于村子里的人来说,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老人抱着自家门前的洋槐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骂着自己挨千刀的贼孙子,把祖宗传下来的地买给政府。只有那些光屁股的娃子们却挥舞着手臂,像赶猪一样,乐呵呵跟在挖掘机的大烟囱后面,任凭黑烟把自己的脸熏得跟泥腿子一般黑。

村口那两棵树被铲掉的时候,正值吴阿太过五七,我到老人的灵位前拜了又拜,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回吉祥村。大伯吴新良在我肩膀狠狠一拍,我以为是吴阿太还魂心里一颤。大伯用力地在眼角抹出一滴眼泪,沙哑的喉咙就像门口挖掘机的吞吐还要低沉:我说山河啊,家里就数你有出息,以后多带带你弟弟,让他也到大城市去念书。我说,你都不让有亮念小学,他怎么念大学?有亮是我的弟弟,在附近新化县的煤矿上当帮工,偶尔也和大人一起下井开煤,小时候因为吃不饱,头大身子小,就像重庆渣滓洞里的那个小萝卜头,我很喜欢这个弟弟,但也为他是大伯生的儿子而感到难过。

有次我去矿山找他,这个九岁的孩子身上背着跟他身子一般大的煤筐,背驼得比他爸都厉害,拣着卡车震落在地上的煤块。每当卡车开过,在一片沙尘暴中,五、六个一般大小的孩子犹如一个个土人,蹲在地上。我心疼这个孩子,每次回吉祥村除了给他带些吃的穿的,还要给他捎上厚厚一刀口罩,别让他小小年纪在灰土中早早地患上尘肺。然而令我愤怒的是,当我再到矿上时,有亮还是在漫天尘土中拼命地咳嗽着,把我的眼泪都咳出来了,我冲上去把他拽出矿山,拽到河边,用已被煤矿污染得乌黑的河水,清洗着他黑漆漆的脸,他哭着对我说,哥,我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待下去了,你带我走吧,不然我会死的。九岁的孩子向我提起死亡,更加深了我对吉祥村这个地方的恐惧,我紧紧地搂住他的萝卜头,答应他一定带他去过城里人的生活。

然而,这个承诺我最终兑现,在两年后的一个清晨,有亮和另一个男孩被巨型卡车的轮子碾得血肉模糊,下葬的那一天,我没有去送他,家里人告诉我,在坟头上,他妈烧了很多的口罩给儿子——都是我给有亮用来防尘的,他妈全收起来准备在家里当洗锅碗的抹布使。

多年之后,看着路边捣鼓着垃圾桶那一张张黑漆漆的娃娃脸,我就想上前一把拽过来,帮他们洗脸,然后紧紧将他们搂在怀里。

有亮的死,我完全将其归咎于大伯,我所知道的,有亮一个月35块钱的工钱,全部花在给大伯买烟买酒上还不够,所以我恨大伯和他的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