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底
村口有两棵树,一棵被雷劈过,另一棵也被雷劈过。
外村不懂内情的人说这是一道鬼门关,就算平地惊雷,也会招惹神灵,惩罚这个村子里的凶人恶人,哪怕这村子起名吉祥村。可村里年岁最大的老人吴阿太说,这两棵树是守护神,世世代代保佑着吉祥村。没有他们,20岁那年,被雷劈死的就不是那头牛,而是自己的丈夫。
记得劈雷的那天,吴阿太的丈夫提拉着被尿浸湿的裤裆,跑回家冲着吴阿太哭,话已说不清楚,满嘴的吐沫鼻涕都飞溅到了吴阿太的脸上。吴阿太等弄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之后,和丈夫抱在一起失声痛哭,仿佛死掉一头牛,比死了自己更严重。
吴阿太的丈夫不是别人,而是我爸爸的爷爷。吴阿太还走得动路,说得了话的时候,总会对人说,俺家的祥福不是地主,是村长使坏,家里只有半亩田和一头牛,怎会是地主老财呢?要知道,当初鬼子进村的时候,汉奸朱天养掏出驳壳枪跟乡亲们说,“皇军要共荣,皇军不抢粮”,望着汉奸朱天养满脸堆出的褶子,所有人都乖乖就范,只有爸爸的爷爷,撅起锄头,砸掉汉奸朱天养的两颗大门牙,而自己也被鬼子挑断了一根手筋。我那时就在想,爸爸的爷爷为啥后来不参加八路或新四军,好歹也曾想刘胡兰一样没有低下过高昂的头颅。爸爸告诉我,刘胡兰后来没有参加革命是因为她被鬼子砍了头,而爸爸的爷爷没有参加革命,是因为手筋被挑断了,连枪都握不住,那时新四军负责征兵的干部怕爸爸的爷爷在打仗时,开枪消灭自己人,所以没敢要他。
爸爸的爷爷没能投身革命,最后却被打成反革命,不得不让我哀叹,这就是命运,有成败只在一步之遥,前脚跨过,后脚没跟上,就由英雄成了败类。
多年之后,我在城里念了大学,回到吉祥村,还有人说我是因为爸爸的爷爷曾在屋后地里埋下一坛子的金砖,供我去念了书,满嘴都是酸酸的嫉妒。我知道我自己再不属于吉祥村,从今往后,别人问我是哪里的人,我都说自己是杭州人——我在杭州念的大学。
一直以来,我还不会说杭州话,骂人除外。
二、冬燕
“你这瘪三下作!”马冬燕在公用的卫生间里,胸罩的扣子还没扣好,雪白的肉球上,一块血红的痕迹有些扎眼。在很长时间里,我坚持认为那是胎记,甚至和刘三喜打赌。直到马冬燕先后爬上我和刘三喜的床之后,我才知道我们都想错了。马冬燕有个癖好,喜欢叫男人用嘴贴紧她的肉球,凶狠地嘬,嘬出血来。
她用梳子柄死命戳我的头,把我戳出卫生间。我盯着肉球看,短短几秒钟,我流下很多汗,裆下的东西也憋得难受,以致于我没有看清楚她的表情是怒是嗔,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为什么她用卫生间,从来不锁门,哪怕是洗澡。
骂我下作的时候,马冬燕和我还没发生任何关系,唯一的关系在于我和她,都是刘三喜的房客,马冬燕住在我隔壁。她的职业是个保险推销员,大多数时候,她老是滔滔不绝地向人推销这个,推销那个,大多数时候,她推销的东西总会被人拒绝,除非她将自己捆绑销售。往往在一天的清晨,马冬燕精疲力竭地回到家里,我就知道,她又做成了一桩大买卖。
其实这样说马冬燕并不好,她是个好姑娘,我知道。用身体换取粮食,那份痛苦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无数个夜里,我在深夜埋头苦读时,隔壁会传来时断时续无比凄凉的哭声,令我心里犹如刀绞一般。我没有去疼她爱她的资格,所以在平时,我总会把从吉祥村捎过来的蜜枣全都给她吃,蜜枣补血。每次看着她苍白得就像白纸一般的脸,我就心疼得不得了。而每次她从外面带男人回来,我总不自觉地一脸阴沉,跟她说话也是瓮声瓮气的。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怀疑自己可能是爱上她了。
2003年的春天,正当我所有的同学都在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就业出路的时候,我毅然租了个房间,埋头苦读,准备考取浙大法学院的研究生。尽管我没有得到浙大的录取通知书,但却得到了有生以来第一段短暂的爱情。
在一个燥热的夜晚,马冬燕哭着敲开我的门,泪眼蒙胧,问我想不想要她,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的时候,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了我,那一刻我发现她的力气还真大,她告诉我,以前家里的农活都是她来做的。
那天,我窒息了一夜;现在想起那个夜晚,我感觉呼吸还是有些不畅。
在这里,有一点需要说明,我讲的故事的女主角并非马冬燕,而是另有其人。
三、弟弟
我一直相信有两样东西的脚步,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挡的,一是不饶人岁月,二是隆隆作响的挖掘机。
城市的挖掘机开始染指吉祥村,对于村子里的人来说,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老人抱着自家门前的洋槐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骂着自己挨千刀的贼孙子,把祖宗传下来的地买给政府。只有那些光屁股的娃子们却挥舞着手臂,像赶猪一样,乐呵呵跟在挖掘机的大烟囱后面,任凭黑烟把自己的脸熏得跟泥腿子一般黑。
村口那两棵树被铲掉的时候,正值吴阿太过五七,我到老人的灵位前拜了又拜,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回吉祥村。大伯吴新良在我肩膀狠狠一拍,我以为是吴阿太还魂心里一颤。大伯用力地在眼角抹出一滴眼泪,沙哑的喉咙就像门口挖掘机的吞吐还要低沉:我说山河啊,家里就数你有出息,以后多带带你弟弟,让他也到大城市去念书。我说,你都不让有亮念小学,他怎么念大学?有亮是我的弟弟,在附近新化县的煤矿上当帮工,偶尔也和大人一起下井开煤,小时候因为吃不饱,头大身子小,就像重庆渣滓洞里的那个小萝卜头,我很喜欢这个弟弟,但也为他是大伯生的儿子而感到难过。
有次我去矿山找他,这个九岁的孩子身上背着跟他身子一般大的煤筐,背驼得比他爸都厉害,拣着卡车震落在地上的煤块。每当卡车开过,在一片沙尘暴中,五、六个一般大小的孩子犹如一个个土人,蹲在地上。我心疼这个孩子,每次回吉祥村除了给他带些吃的穿的,还要给他捎上厚厚一刀口罩,别让他小小年纪在灰土中早早地患上尘肺。然而令我愤怒的是,当我再到矿上时,有亮还是在漫天尘土中拼命地咳嗽着,把我的眼泪都咳出来了,我冲上去把他拽出矿山,拽到河边,用已被煤矿污染得乌黑的河水,清洗着他黑漆漆的脸,他哭着对我说,哥,我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待下去了,你带我走吧,不然我会死的。九岁的孩子向我提起死亡,更加深了我对吉祥村这个地方的恐惧,我紧紧地搂住他的萝卜头,答应他一定带他去过城里人的生活。
然而,这个承诺我最终兑现,在两年后的一个清晨,有亮和另一个男孩被巨型卡车的轮子碾得血肉模糊,下葬的那一天,我没有去送他,家里人告诉我,在坟头上,他妈烧了很多的口罩给儿子——都是我给有亮用来防尘的,他妈全收起来准备在家里当洗锅碗的抹布使。
多年之后,看着路边捣鼓着垃圾桶那一张张黑漆漆的娃娃脸,我就想上前一把拽过来,帮他们洗脸,然后紧紧将他们搂在怀里。
有亮的死,我完全将其归咎于大伯,我所知道的,有亮一个月35块钱的工钱,全部花在给大伯买烟买酒上还不够,所以我恨大伯和他的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