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片段

长途旅行

1、

我穿过上海的大雨,去赶这班长途汽车。下雨前我正坐在酒店里,看着一张小报,上面的爱情小说很煽情;看过之后我目光流离地走出酒店,大雨就哗啦啦地拍了下来。于是我想转身回去,那位银发的门童挡住了我。

“先生,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内。”门童说。

“可我刚从这个门里出去,连半分钟都没有;我出去前你们可没说我衣冠不整。”我说。

“半分钟前您还是我们的客人。”门童笑嘻嘻地说。

“我进去后再开个房间。”我想先进去再说。

“我不能让衣冠不整者入内,客人除外。”门童放下了笑脸,“您现在衣冠不整,而且不是客人。”

我试图说服他;我的手在空中徒劳地舞动,却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好放下了,悻悻地走开。雨越来越大,长途汽车站却还在5公里外。我是外地人,不知道该坐什么公交车,出租车里又满是唠叨的上海人,我只好走开去,再走开去。我衣冠不整,走到5公里外会更加不整,走出10公里我就会开始咳嗽打喷嚏,走出15公里我会得上终身不愈的风湿症,走出20公里,我就是一个垂暮老人了。

2、

我穿过上海的大雨,去赶这班长途汽车。长途汽车票价55元,城市建设费2元,一共是57元。从H2城到上海没有城市建设费,我回去的时候比我来的时候要多花2元钱;这2元钱将分摊在大上海每一寸土地上,或者分摊在某个区域;如果把2元钱换成硬币再撒在地上,看上去应该很像火车站附近斑斑的痰迹。想到这里我吐了口痰给上海,这口痰会在我离去后幻化成无数细菌,绝对够分摊给每一个上海人。

在路边小店,我买了把廉价伞,出门后才发现是藕荷色的。于是,衣冠不整先生打着藕荷色的阳伞,穿过上海的大雨去赶长途汽车。走出了大约四十米,天却骤然转晴。我想把伞扔进垃圾箱,又怕这种行为再次引发天气变化;于是我收起伞,缓慢地走在上海的阳光下。我一边走一边踢开脚下的石头,感觉自己像是走在沙滩上。石头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我终于遇到了一块踢不动的石头,抬头一看,长途汽车站已经到了。

3

走到长途汽车站,看到一只黑熊人立在门口,很是瘦小。它的腰上绑了条皮带,皮带的另一端抓在一个枯干的中年男人手里。那男人的皮肤似乎经过许多地方风尘的洗涤,呈现出一种变质的酱色。看过男人再看熊,愈发觉出它的瘦小了,我甚至怀疑这是一条经过专门训练的狗;熊向我扬起头,展示它颈下那团发黄的白毛——这是熊的标志,它在说,我不是狗,也不是别的什么,我是一只熊。

中年男人拉着熊走路,走到长途汽车站的一角,把皮带栓在墙边的一根铁柱上。他拍拍它的头,熊也试图拍他的头,但是够不着;两个瘦小的动物用最简单的办法交流着,看上去情同父子。我觉得这种场面让人感动;我以为旁边的人会鼓起掌来,但他们没有,他们把保安叫来了。

保安将中年男人和熊驱赶开去,男人和熊沉默地离开。我看看表,去买票了。我以为这只熊和他的主人会就此消失,因为我已经看不到他们了。

4

我的第一次长途旅行是在一辆破旧的212吉普车上完成的。那年的雪正大着,吉普车一路颠簸,我藏在妈妈的怀里不停地哭。车子开出我出生的县城,车子开向另一座我没去过的城市。我不停地哭,来抗议这次被动的旅行,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要被颠碎了。我在想,碎掉之后我该做些什么,是自己把自己拣回来拼在一起还是就此散去。雪正大着,破旧的吉普车里冰冷无比,妈妈把我抱紧,我看着她的嘴一开一合,我知道她想讲故事给我;我知道她想讲一个漫长的故事,这个故事关系某个人的一生。

One Response to “2002年的片段”

  1. xiaobei Says:

    这片我很喜欢。很感人。为什么不写得长一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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