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明媚的时候，闻有使团来朝，我极其兴奋，辗转反侧，失眠了。

团长是大名鼎鼎的小精灵木子吕，携带随从一枚。

跟木子同学好好亲近了一番，伊是很多方面的专家，得伊指点我历史、文学、古生物等等知识，大开眼界。俺们吃吃喝喝不停，还把臂同游上海自然博物馆，一天下来，大家都累翻了，唯有木子同学依然镇定自若，表现不是一般二般的好。

随从同学身形不见涨，没能瞻仰到伊之前穷嚷嚷胖得不得了的样子，尽管我很期待。我一早断言伊是只大闸蟹，样子唬人。不过我没料到伊竟然胆子很小很小的，小到会怕图片上的蛇。博物馆四楼只我和木子两个上去，伊缩在三楼等我们，因为那入口处的大图片上，有一条盘成蚊香状的蛇，这个这个，，，其实我也怕蛇的，但是图片上的，我无论如何不会怕。感谢随从，让我觉得自己无比勇猛。

这一趟很凑巧，上音附中，席家花园，上海自然博物馆，外滩，这几处都是老房子，颇有历史感，我们颇似在欧陆穿行。当然在上海，要找中国风的老房子，反倒难。

晚上的时候，会晤贵宾一枚，我闻名已久的小桃子同学。伊的大名，我曾在蚕豆处、素纸处、老白处多次闻听，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容妃同学的一次签名，大概是说：为工作计禁止与本人闲聊小桃子不在此严打之列。瞧瞧，这身份，这气派！之前我经常去默逛伊的玻璃之城，只是怕唐突，不好意思发言。事实证明，我错了，桃子同学是很很爽气的人，而且年轻活泼。

这篇日志出台之快，大异我的寻常习惯，这要归功于白少奶。伊端坐家中，心念上海，眼光瞄在席间餐盘碗碟间，催我快快写。我很识做，快快写来，而且略去笃定会刺激到伊的相关描写若干，因为肯定有别人会图文并茂的写，我就不妨厚道。

话说老白是个苏州通，比苏州人更懂苏州路的，她跟我说，现在去苏州早了点，才刚开了玉兰花，最好是到四月上下，园子里的花都开了，那时苏州最好看了。无奈俺们档期排得紧，又怕再等等要撞到扫墓潮，只好不听她的劝，上周末跑过去了。
　　
果然如她说的，去早了。园子里有点荒败，草木都秃着头，粉墙上的爬藤植物还是冬眠的僵尸状。一蓬蓬的凤尾竹衬着花窗，本来是好景致，可惜尚不够翠绿。玉兰倒是开了，玉兰本是个冷清的，传达不出春意。冷风吹在单衣上，有点瑟瑟的，不像春游踏青，倒像是深秋了。好在我很阿Q，就权当秋游兼认路，苏州又近，过几天再来，也是方便的。
　　
尽管还不到旅游旺季，还是到处是人。唯有沧浪亭游人少至，恨不得多待一会儿。从沧浪亭出来，看见旁边就是苏大南校区，想想如果还年轻，来苏大读读书，闲来就到沧浪亭坐坐，倒也不错。
　　
老白介绍的平江客栈挺好，古色古香的。吃的都在观前街解决了，松鹤楼，得月楼，王四，每家一顿，算是到此一游。
　　
回来后跟老白闲聊，回忆了一番前年的杭州游，那时三五知己，同气相投，好不快活，如今已有半数绿叶成阴子满枝，各有牵挂了。

上车，关门，“师傅，浦建路巴黎春天。”

师傅是个活络的师傅，马上答话：“你一个人去逛巴黎春天呀？”

“不会，有人在那儿等我。”

“我就说嘛，小姑娘哪能一个人去逛的。”

“对的，一个人逛没劲的。”我边翻手机看时间边应酬他。上海真是女人的福地，只要还没老掉牙，通通都是小姑娘，大环境很是宠溺女人，觉得她们爱逛街爱臭美，应当应分。

“你去逛巴黎春天！”气氛陡转，他突然愤怒起来，用手在方向盘上猛拍一记，“啪”的一声。

太惊悚了，我一下子坐直起来，望着他，有点莫名，不知哪里冒犯。

“我要买三十块钱的碟片，我老婆也不肯给我！你还去逛巴黎春天！我从老西门一路跟她讲到人民广场，她死活不给我！”

原来是投诉他的妻，三十块钱，我忍不住笑了：“怎么会这样？”

“就是讲呀！她又不用上班，我每个月往家里交八千多一万，从早做到晚，全都交给她，现在她三十块钱不肯给我！我一分钱也没有的！”

“那，万一要买瓶水怎么办？”我十分好奇。

“买水么跟她讲一下，她会给我买，她对我还是蛮好的。要么我买好了喊她去结一下账。”

我还是很疑惑，如果不是一道出去呢，可是他刚平静下来念起老婆的好，我不敢挖，连忙附和他：“这也挺好。”

“不好！我从早做到晚，买碟片也没有钱！我又不要多的喏！总要给我一点呀！”

“我昨天跟她讲，我也要有开销的，她不答应！不答应也不行！明天我就自己办一张卡去！明天就去办！”他似下了很大的决心，又往方向盘上“啪”了一记。

“你说我这要求不过分吧？”寻求我的支持。

我忠实扮演路人甲：“不过分不过分。”

“你小姑娘不知道的呀，屋里厢矛盾老多的。从小见大，现在三十块钱不肯给我，我老了怎么办？”

原来前面都是序曲，这才开始正式投诉，从结婚讲起，儿子，丈人丈母娘，一一道来，方向盘上啪啪不止。

收音机里传出张学友的歌声：“……地老天也不会荒……”

他大为触动：“地老天荒，人生苦短啊！”

我捂着肚子，内里笑得翻江倒海，不敢吱声，前头已经望见巴黎春天的霓虹，谁知他继续不放过我，一定要我表态：“你说对吧？”

“对的对的……师傅，拉卡。”

由南方二连想起那几年来，再顺便怀念一下，那时的万象是一本多么八卦的小书，从创刊号开始，越来越八，印象里关于凌叔华、朱利安·贝尔、伍尔芙和布鲁姆斯伯里的那几期简直八到了极致，深挖洞，广积粮，旁征博引，纵横捭阖，彻彻底底的八了个过瘾。后几年越出越没劲。最鄙视一口咬定徐志摩婚变阴谋的某篇文章，最不耐烦看又臭又长且毫无专业精神的安持人物琐忆，偏偏它刊得最长久，说不定现在还趴在上面啰嗦。

书屋也可以看，虽然不八，至少比读书好看，那时的读书已经开始让人看不懂。

书城最可惜，怎么都做不好，白白浪费了一句那么好的广告词：“书城，再现文字之美。”

不过书城复刊的时候我已毕业，阅读的黄金时代，已然结束。

那天聊起南方周末，现在是不大看了，但以前它一纸风行的时候，我是追过的。当然记得它99年的新年致辞《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也记得当年两位连姓专栏，连清川和连岳。

记得连清川写的《耶路撒冷：美丽与哀愁》，后来他从南方周末消失，曾令我十分惆怅。贴一下这篇文章：

耶路撒冷：美丽与哀愁

上帝给了世界十分美丽：九分给了耶路撒冷，剩下的一分给了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上帝给了世界十分哀愁：九分给了耶路撒冷，剩下的一分给了世界上的其他人。（利纳·莫，基督教作家）
“我们曾在巴比伦的河边坐下，一追想锡安就哭了。我们把琴挂在那里的柳树上，因为在那里，掳掠我们的，要我们唱歌；抢夺我们的，要我们作乐。说，给我们唱一首锡安歌吧。我们怎么能在外邦唱耶和华的歌呢？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了你，情愿我的右手忘记技巧；我若不记念你，若不看耶路撒冷过于我所最喜爱的，情愿我的舌头贴于上膛。”
公元前6世纪，遭到了古巴比伦侵略的犹太人这样唱道。
这就是耶路撒冷了，这就是充满了美丽、荣耀、辉煌、鲜血、痛苦和哀愁的城市了。耶和华赐的地。
2000年7月25日，在美国戴维营的犹太人领袖和阿拉伯人领袖各自拂袖而去，乘上自己的专机，飞回各自的土地。他们没有像1978年的犹太人和阿拉伯人领袖那样，给他们的人民留下一份和平的协议。经过了15天的痛苦谈判，他们两手空空。
没有人可以责怪他们，历史留给他们的不仅仅是相互的仇恨、敌视和搏斗，不仅仅是巴勒斯坦难民问题、犹太人定居点问题或者西岸问题，历史还留给了他们两个民族、三个宗教的圣地——耶路撒冷。
1947年，当英国殖民者离开，联合国将巴勒斯坦地区的地图撕成两半，一半给犹太人，一半给阿拉伯人的时候，它把耶路撒冷也撕成了两半：西边给了以色列，东边给了如今正在筹备中的巴勒斯坦（阿拉伯）国。耶路撒冷成了世界上最特殊的城市：它处在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边界线上，它要成为两个国家的首都。
然而在犹太人的苦难记忆里，在他们的生命里，耶路撒冷绝不是这样的。
他们的记忆可以追溯到公元前1003年，他们的祖先大卫王统一了巴勒斯坦，建立了以色列—犹太王国，将神赐给他们的“迦南”“流奶与蜜”的城市耶布斯造成了耶路撒冷，大卫的儿子，伟大的所罗门还建造了第一圣殿。
公元前587年巴比伦摧毁了圣殿，将所有的犹太人都掳掠到巴比伦。被称为“巴比伦之囚”的他们从那时起就深切地体味到对耶路撒冷的思念的滋味。
而犹太人真正的苦难始于公元70年，他们与罗马帝国的战斗失败了，战争余生的所有犹太人被作为奴隶贩卖到欧洲，成了一个没有国土的民族。罗马人在毁城的时候甚至故意留下了公元5世纪重建的第二圣殿的一段围墙。就在这段如今叫作“哭墙”的前面，所有的犹太人都会为自己的民族洒下圣洁的眼泪。
整个颠沛流离的历史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屈辱和悲伤，他们怀念那个曾经由他们建造、属于他们的耶路撒冷，他们的立国的梦想就在耶路撒冷，他们怎么能放弃或者哪怕部分地放弃这个他们梦想了2000年的城市？
所以1947年的联合国决议并不能让他们满意，他们的圣殿遗址在东部的圣殿山上，他们的哭墙在东部，他们的大卫王的塔在东部，他们怎么能放弃东部？1967年，他们借着第三次中东战争，将整个耶路撒冷归回了他们的治下。他们甚至已经在计划把第三圣殿建在东部的圣殿遗址上，图纸都已经画好了。
所以1980年，以色列的议会断然地说，耶路撒冷是他们“永久不可分割的首都”；所以耶路撒冷市长奥尔默特说，“任何一个犹太人、总理或普通人，都不会同意放弃犹太人对耶路撒冷的主权”；所以朝圣的犹太教徒在祷告词的最后一句总是说：“明年在耶路撒冷见。”

基督的苦路
“我说，哀哉。主耶和华啊，你真是大大地欺瞒了这百姓和耶路撒冷，说，你们必得平安。其实刀剑害及性命了。
那时必有话对这百姓和耶路撒冷说，有一阵热风从旷野净光的高处向我的众民刮来，不是为了簸扬，也不是为了扬净。……
看哪，仇敌必如云上来。他的战车如旋风，他的马匹比鹰更快。我们有祸了，我们败落了。
耶路撒冷啊，你当洗去心中的恶，使你可以得救。恶念存在你心里要到几时呢。”
———《圣经·耶利米书》
基督教徒同样也深深地眷恋着耶路撒冷，耶稣是在这里出生、传教、遇难和复活的。就在东耶路撒冷，哭墙的边上，有一条“苦路”，这是基督被罗马人逮捕之后，背着十字架走向牺牲和复活的路。
所以，11世纪到13世纪，当十字军向东方前进的时候，不管当时的教皇或者欧洲的贵族们心里怎样地充满了对黄金和香料的梦想，那些自己磨利了刀剑的农民和手工业者们，心里却激荡起对解放被异教徒占领的圣地的崇高理想。
但是在这场新的耶路撒冷争斗之中，他们不再是主角。他们也不是旁观者。14000个基督教徒，夹在犹太人和穆斯林之中，心里剩下的，只有祈祷而已。望着他们的主曾经受过难的圣地，望着所有的教堂，希望刀剑不再伤害自己的性命。

阿拉伯人的家园
然而阿拉伯人并不是没有在这片土地上居住的理由。像犹太人和基督教徒一样，这里同样是他们的灵魂所系。公元7世纪，他们的真主穆罕默德站在东耶路撒冷的一块巨石上，从这里飞上了九重天，接受了天启。这块圣石牵动了无数穆斯林的虔诚，他们一生的梦想，也许就是到这里来朝拜圣石，聆听真主的声音。
更重要的是，从那以后，他们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园，他们在这里开荒种地，经商劳作，建设城市，娶妻生子，繁衍生息，如果说这里曾经是犹太人的家园，这里又何尝不是他们的家园呢？
他们当然不能忘记，他们曾经用鲜血和泪水喂养和捍卫过这座苦难的城市。当来自欧洲的野蛮的十字军气宇轩昂地来解放“圣地”的时候，他们足足用了200年的时间，将这些强盗赶回去。然后，他们接着使它免于埃及人的践踏。
从16世纪开始，在经过400年的穆斯林奥斯曼土耳其人的统治之后，他们要对抗的是来自欧洲的侵略。英国的殖民者把它当作自己的托管地直到1948年，期间无数的流血抗争和起义，他们怎么能忘记？
或者说，阿拉伯人想要的还没有犹太人多，他们只不过想要那些在1948年第一次中东战争停火线以东的地区，那些有着圣石、奥玛清真寺、阿喀萨清真寺的老城区。
不管耶路撒冷是在奥斯曼土耳其的手里，还是1912年以后在英国的手里，还是1948年以后在约旦人的手里，还是1967年以后在以色列人的手里，阿拉伯人只有一个想法，这是他们的家园。
所以1988年，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委员会的《独立宣言》毫不犹豫的宣布耶路撒冷是巴勒斯坦国的首都；所以阿拉法特斩钉截铁地对克林顿说：“放弃耶路撒冷的阿拉伯领导人还没有出生”；所以在所有的谈判中，耶路撒冷永远是巴勒斯坦方面无法妥协的最后底线。

耶路撒冷是所有人的底线：犹太人的或者阿拉伯人的。谁敢放弃，谁就背叛了自己的民族和宗教；谁敢放弃，谁就是背弃了祖先和历史；谁敢放弃，谁就放弃了自己的灵魂。
以色列总理巴拉克甚至想到了共治东耶路撒冷的方案，但是，阿拉伯人的回答是不，巴拉克承诺给他们西岸的土地来换取耶路撒冷的土地，他们却只想要东耶路撒冷；而犹太人的回答是两名主要的内阁成员退出了政府和议会，任何在耶路撒冷上的妥协都是危险的。
教皇保罗二世慈悲地说，耶路撒冷可以成为一个国际都市，而犹太人和阿拉伯人都想独自拥有它，就像独自拥有自己的灵魂，不能与人分享。在这场历史、信仰和现实的纠结之中，仇恨，是耶路撒冷的一种必须。
在希伯莱语和阿拉伯语中，“耶路撒冷”是同一个意思：和平之城。

连岳当年写“连城诀”时的篇什已经记不清，倒是后来在别处零散看到的一些情感文字更有印象，他论及老男人十分坦白辛辣，而居然又还相信爱情。这两种文字对照着，煞是好看。记得的有“一个女人最要当心的，是30多岁的老男人”，以及“母爱是弱势关怀，爱情是强势吸引”等几段，有兴趣的自己挖。

还记得刘齐拟高考作文一篇，很漂亮，本来以为是连岳的，现在知道记错了，应该是写小葱大酱的刘齐，也回忆一下：

诚信既丢，何信之有？

“诚信”入了水，风浪很快平息。年轻人上岸时，见老艄工怪异地瞥了他一眼，心中便掠过一丝不安，赶紧扭头，疾走。四下里死一般静，肩膀头山一般沉。年轻人暗自诧异，丢掉一个，怎么反倒重了许多？
止步，卸下剩余的六个背囊，一一开封查检。
先看“美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蓬勃之少年郎。“美貌”分量未改，模样已变，先前若素菊，若干枝梅，若老实巴交的倭瓜花，现在娇滴滴的竟是一朵诱人心动的西番莲。细看，比西番莲还妩媚，还妖娆。年轻人窃喜，轻触之，绵软润泽，手感极佳。嗅，却无味。
接著看“金钱”，财色相连，自古而然。好家伙，凭空增了几十倍、上百倍，比官员腐败还便捷！
幸福来得如此迅猛，叫人不由得疑窦丛生。随钱搭配一台验钞机就好了。没关系，用抽样检验法，每捆取几张，撕一撕……别撕了，都是连号的新票，消费时注意“洗牌”即可。
财色足而求声望，该看“荣誉”了。“荣誉”像棉花，说虚也虚，说实也实，一把一把掏出来，满满铺了一地，趴上去打个滚儿，欢畅之极，给个首席执行官都不换。刚装袋时哪有这么多“棉花”，精打细算，也就够絮个小坎肩。
查看“机敏”时出了点意外，背囊口刚打开，“机敏”就“哧”一声逃之夭夭。好小子，有一套！真是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像我。高声唤，不归。也罢，以现在的条件，有它没它已经不吃劲了。大人物稳如磐石，保镖才需要机敏。
“健康”比较奇特，斤两明显减轻，好兆头，权当减肥。
最后一个是“才学”。“才学”探出头，嘻嘻笑，看不出是什么类型的笑，胜利者的笑？感激者的笑？感激我临危不惧，爱才如命，把它带到精彩纷呈的彼岸。定睛看，哪里是彼岸？分明又退回了此岸。老艄工那只船悠悠的，仍浮在水面。
囊中物忽如冰雪，渐渐消蚀。
年轻人愤怒，指责艄工言而无信。
艄工笑答：诚信既丢，何信之有？
岸边人默然，良久，求长者宽恕，再给一次机会。
长者仰天长叹，让后生等待三年。言毕，向水中撒出大网。
问他捞什么，答：近来“诚信”弃之过多，快把航道淤死了。